没有炊烟的村庄

2019-10-25 11:58 来源:中国青青草vip破解版免费网——乌蒙新报 【字体大小】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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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鹏翔

村庄不大。乌蒙高原群山中那种典型的黔西北小村落,民房依山而建,看似凌乱却错落有致,像一片顽童随意堆积后忘记的积木。开门见山,出门绕山,被大山围困的村庄,在大山深处繁衍数百年。

在村庄出生,过完懵懂的童年和忧郁的少年,读高中走进县城,读大学走进省城。工作之后,就居住在县城里,成为走出大山的“幸运儿”。

从农村走出来的人,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村庄,是原来所居住过的村庄的残留、变形和扩展,糅合了祖辈的记忆,自己的经历,以及臆想和演绎。在村庄出生,当放牛娃,割草打柴。母亲呼唤我的乳名回荡在村庄,炊烟袅袅充满了田园牧歌。背井离乡之后,村庄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丰满,越来越诗意。

村庄在阿嘎屯上。群山中的一处台地,是云贵高原所独有的特殊地形,叫屯,四面深沟大壑悬崖峭壁,屯上却群山连绵。屯脚仰望,高峻险绝,飞鸟难逾,猿猴难攀。进屯的路,是稍缓处从岩口开凿出来的卡子。没有上过屯的人,谁也不会想到这险绝之地,上面有八十五平方公里的土地,居住着两万多汉彝苗民众。

群山之中,是一个一个的山间小盆地,我们称为麻窝。麻窝边缘的山脚下,散落着一个个的寨子。阿嘎屯,《大定府志》上写作阿扎屯,又称凌云屯。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峻,“扼滇楚之要喉”,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,曾是苗民起义和吴三桂剿水西的古战场,也是土豪争霸,民众拒匪的发生地。写过不少关于它的文字,风土人情,历史变迁,力求表达得诗意美丽,甚至有意忽略了她的边远落后。

屯上曾有九沟十八嘎,沟即小溪,嘎即寨子,土地肥沃,民富物丰,适合屯养据守。梯地很镇静,从山间麻窝,舒缓地向山梁和山顶往上爬。种满庄稼的季节,绿色的波浪,也从麻窝一波一波爬上山顶,绿意汹涌,让人感觉每一个寨子每一个家,都是绿海中浮着的一叶小舟。

我的文字里,村庄不再局限于我出生的小村子,而是整个阿嘎屯。阿嘎屯上的木房,明末清初是一个营讯驻地,水西属地,水城建城之前,屯兵据守。同时也是商旅通衢,有十八家罗马店,过往客商络绎不绝。

清中期吴三桂剿水西,彝族首领安坤据守阿嘎屯,吴三桂久攻不下,买通了岔嘎拉里应外合,以号音指引从马尾河吊古藤进屯,才攻破了阿嘎屯。红衣大炮轰击屯口留下的三炮眼还在,关卡卷洞门还在,从水城通往古屯的石拱桥、古栈道还在。作为古战场遗址,立了县市级文物保护单位的石碑。

祖父曾经叙述,清朝末年,村庄北面的两山之间,开凿过盐井。一九三一年至一九三三年,水城富户王氏联合毕节糜氏,请来四川自贡技师再度凿盐。用青冈树做成巨大的木碓往地下舂,试图舂到含卤水的地下水层,解决四乡八里的盐荒。古老的阿嘎屯一下子热闹起来,石匠木匠铁匠被聚集,一溜工棚顺山而建,昼夜人喊马嘶,灯火通明。但这样的繁华持续不到三年,采食盐失败,很快归于沉静。

祖父的石匠手艺,就是跟四川石匠师傅学成的。祖父少年时,阿嘎屯土匪猖獗,曾祖母、十来岁的祖父和四五岁的三祖父,被土匪向桥二抓去当人质割毛子,关岩洞,穿木鞋,受烙刑,倾尽了曾祖父辛苦攒下来准备买田地的银元,才得以生还。后来祖父成为四乡八里有名的石匠,也是一个熟练的庄稼把式,在那个名叫盐井坝的村庄,活了一辈子。大跃进他是积极分子,修水库,搞农业学大寨砌坡改梯石墙,以战天斗地的激情,建设着村庄和家园。祖父经历旧社会的苦难,也经历新社会翻身做主人的兴高采烈和运动的折腾,最终迎来改革开放的大好时代。

父亲是共和国同龄人,在他的叙述中,这里原来叫做河滞坝子,改名为盐井,是共和国建立后的事情。之前还有个小地名:石桥边。解放初读过几学私塾,之后高小毕业的父亲,算是村庄的文化人,他特向我解释河滞坝子的意思:九十九股泉眼汇聚成小河沟,流经寨子门前的坝子,流水婉转迂回滞留,所以叫河滞坝子。小河沟上有古老石拱桥一孔,遂得名石桥边。河滞坝子之名,早就无人知道了。修公路将石拱桥毁弃,石桥边这个地名,也跟着死掉了。

五八年大跃进,上千人晚上打着灯笼火把,修筑了村子旁边的水库——盐井水库。九十九股水蓄住一处,灌溉,人畜饮用,成为阿嘎屯的重要水源,也成为了今天一道靓丽的风景。大炼钢铁时,寨子周围山上的树木,被利斧砍伐,焚烧殆尽,青山变成濯濯童山;三年自然灾害,饥饿深刻在父亲的舌尖和胃壁上;改革开放,土地承包到户,一家人才慢慢过上富足的日子。

父亲教了几十年书,从六块钱一个月到民师转正,三十八年教龄退休,他上课的教室,从破败的生产队公房、自家的堂屋,到有围墙有操场的村完小。父亲提起种种变化,总是说我们赶上了好时代。

在我六七岁的记忆里,村庄房屋低矮,家家土墙茅草房。那时候还是大集体,一家人泥里水里,累死累活,秋收后分来的包谷,吃得青黄不接,总有那么几个月,瓜菜洋芋成为主食,过着半饥半饱的日子。农村深化改革,1982年土地承包到户后,激发了农民极大的热情,少年的我,也参与了土地里的劳作。那一年,收的粮食三年吃不完,祖父和父亲便决定拆了透风漏雨的土墙茅草屋,起造长五间大瓦房。烤烟逐渐成为产业,户户种烤烟,烟地粮地轮流种,粮烟双丰收,家家杀两头三头过年猪,买大铁火炉,买洗衣机电视机,成为远近闻名的富裕乡镇。我考取大学离开村庄,就全靠父母种烤烟挣钱,顺利读完四年大学。

阿嘎屯是我的衣胞之地。老屋在这里,神龛在这里。根树已经有一抱粗,巨大的树冠成为遮盖老屋的绿荫。九岁时栽种的皂角,结满了刀一样的果实。

每一次回村,都感觉到村庄在变化。最大的变化,首先是扑进眼帘的房子,低矮的茅草房已经绝迹,取而代之的,是一层两层的气派小洋楼。炊烟不见了。人们改烧柴草为使用电磁炉煤气罐,哪还有袅袅升起的炊烟?不见的,何止是那如梦如幻诗一般的炊烟?牛不见了,马不见了,连喜欢在村头游荡的狗也很少见到。

耕种的季节,再看不到一人一牛缓慢而诗意的躬耕,我被赶到田间地头的,是喝了汽油后“突突突突”轰鸣的铁牛。一只铁牛能当三头黄牛拉犁一天,耕出来的土又细又匀,不用再打泥饼耙地。那个对农村人来说“一牛抵半家”的耕牛,那架蕴含诗意的弯犁,退出了这块土地,也再没有了“牧童骑黄牛”的田园牧歌意境。

石磨作为一家人必不可少的大型工具,安置在供“天地君亲师位”的堂屋里,这个神一般的石器,也消失了。或沦为垫脚石,或者上扇下扇夫妻分裂,一扇在阳沟生闷气,一扇在梨树下翻白眼。村庄不再推磨舂碓,推豆腐磨包谷打米打面,全部用上了小钢磨,就连剁猪草,也有了剁猪草机。

机械化电气化工具,代替老旧的农耕文明的笨重工具,是一种时代的进步。农耕文明的诗意,悠游的慢生活,已然成为一种怀想。

靠卡子古驿道进出阿嘎屯,运输靠水西矮马的山民,感受到了交通的巨大变化。当年我进城读书,下屯口卡子,爬八大弯,过苦李树垭口、雪迷箐,得走五六个小时。而今,屯口卡子、阿嘎卡子修通了柏油路,马尾河、二道岩修通了水泥路,公路四通八达,从县城到老家,用不了一小时车程,村庄不再闭塞僻远。

大量的青壮年离开乡土进城务工,甚至在城市买了房子,成了城里人。农村人口骤减,减轻生态压力,山绿了水秀了,锦鸡、野兔回来了,甚至有人看到了几乎绝迹的狐狸。很多进城务工的村人,为了让孩子有更好的教育,连孩子也带进城读书了,留守村庄的,基本上是不愿进城生活的老年人。

七十年,村庄经历了太多的变化。村庄的炊烟走失了,走失在时代的变迁里。没有了炊烟的村庄,少了原有的诗意。但炊烟不是唯一的乡愁。没有炊烟的村庄,却更加充满活力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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